01 腊肉是中午送到的。快递员打电话，说箱子太大，电梯放不下，让我下去搭把手。我穿了拖鞋下楼，电梯里有个男的放了个屁，很响，他装作看手机。我憋着气到一楼。箱子用胶带缠得乱七八糟，我撕了半天，指甲缝里全是胶。 搬回家拆开，一股烟熏味冲出来，肥的瘦的，一条一条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底下垫着旧报纸，日期是上个月的。我数了数，大概二十来条。姑姑在电话里说，五十九斤，我称过的。我愣了一下，她声音很大，像在跟隔壁说话。我说姑姑你留着自己吃。她说家里还有。我就没再推。 挂了电话，我给她转了一千九。她没收。我又发了一条：姑姑，收着。她还是没收。我就给她儿子打了电话，让他帮忙收一下。她儿子说，姐，你太客气了。我说，情分无价。 我爸晚上打电话来，说姑姑跟他讲了。他说，你给多了。我说，不多。他说，你姑姑那人，你又不是不知道，她给你寄腊肉，不是让你还钱。我说，我知道。他说，你知道个屁。然后他就挂了。 我站在厨房里，看着那堆腊肉。有一块用红棉线捆着，线头打了个死结。我找了把剪刀，把线剪了，肉扔进水池。棉线我没扔，顺手放在窗台上。后来就忘了。 窗台上的绿萝长了一根藤，垂下来，快碰到水龙头了。我没管它。 02 第二天我爸又打来。他在电话里咳嗽，咳了半天。我说你吃药了没。他说吃了。然后他说，你姑姑把那钱退给你了，退到你妈以前那张卡上了。我说那张卡我早不用了。他说，我知道，所以她才退那儿。她记性不好，只记得你妈那张卡号。 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。 我爸说，你姑姑这两年记性差了很多。上个月她煮饭，把米洗了，倒进锅里，忘了按开关。中午吃生米。我说，那她儿子呢。他说，她儿子在南方，一年回来一趟。我说，那她怎么不跟着去。我爸说，去了，住了两个月，回来了。说那边菜太甜。 停了停，我爸说，她给你寄腊肉，是因为你小时候在她家住过一年。你记不记得。我说，记得。他说，你那时候爱吃她蒸的腊肉，肥的。我说，记得。他说，她怕忘了，就趁着还记得，赶紧给你寄。 我握着手机，厨房窗台上那根红棉线还在。我说，那钱呢。他说，她不要。我说，给了就是给了。他说，你给她钱，她心里不舒服。我说，那怎么办。他说，你回去一趟。 我没说话。他说，你忙，我知道。然后他挂了。 我站在窗边，楼下便利店门口有人在吃关东煮，汤锅冒着白气。我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台上那根棉线扔进了垃圾桶。 03 我没回去。那段时间小舟要期中考试，老周出差，公司里换了新领导，天天开会。我每天六点半起床，煮鸡蛋，热牛奶，叫小舟起床。小舟赖床，我把窗帘拉开，他说刺眼。我说那你闭着。他闭着又睡着了。 有天早上我穿袜子，一只袜子滑到脚心，我在门口蹲下来扯了半天。老周在浴室里刮胡子，刮完出来说，我那条蓝领带你看见没。我说在衣柜第二层。他说没有。我说那你再找找。他就又进去了。 我送完小舟，坐地铁上班。地铁里有人在看视频，声音外放，一个女的在喊“家人们”。我闭着眼，想到姑姑。 我小时候在姑姑家住过一年。那时候我爸妈闹离婚，把我送过去。姑姑家在镇上，有个院子，院子里有棵石榴树。姑姑每天早上给我煮荷包蛋，蛋花总是散的，像被搅碎的豆腐。我那时候不爱吃蛋黄，她就用勺子把蛋黄挖走，自己吃了。我吃蛋白。她儿子，也就是我表哥，那时候上初中，住校。周末回来，姑姑就蒸腊肉。腊肉切得薄，肥的透亮。我专挑肥的吃，表哥挑瘦的。姑姑说，你看你姐，吃肥肉都不长胖。表哥说，她那是浪费。姑姑就笑。 后来我爸妈没离成。我妈来接我，我抱着姑姑的腿不撒手。我妈说，你姑姑还要带你表哥呢。我就松手了。走的时候姑姑塞给我一包腊肉，用报纸包着。我妈说，别拿。姑姑说，给孩子的。我妈就没再拦。 这些事我很少想。那天在地铁上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全涌上来了。旁边那个外放视频的还在喊。我睁开眼，到站了。 中午我在公司楼下吃面。面馆里电视开着，在放一个购物节目，一个女的在喊“家人们”。我看了两眼，没看进去。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，说我的积分可以换空气炸锅。我删了。 晚上回家，小舟说橡皮不见了。我说再买一块。他说那是同桌送的。我说那明天去学校找找。他说找过了。我就没再说话。老周回来，带了两个橘子。我吃了一个，酸。他说，那另一个别吃了。我说，放着吧。后来那个橘子在茶几上放到干瘪，我扔了。 04 三个月后的那个周六，我在家擦桌子。桌子上有层油，我喷了清洁剂，用抹布一圈一圈擦。老周带小舟去上补习班了。家里很安静。我擦完桌子，又把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。剩得不多，五六条。我把它们摊在案板上，一条一条看。有一块上面有红棉线的印子，浅浅的。 电话响了。是堂姐。她在那边说，小默，我跟你说个事。我说你说。她说，姑姑让我给你带句话。我说什么话。她停了一下，说，姑姑说，你懂得太晚。 我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。我说，什么懂得太晚。堂姐说，我也不知道，她就这么说的。她说完就去看电视了。我问她，姑姑身体怎么样。堂姐说，还行，就是老忘事。前天把盐当糖放。我说，那她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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